大哭

教十幾個六、七歲小孩中文是什麼感覺?

Baptiste莫名大哭了起來。緊閉雙眼,身體還顫抖著。我嚇了一跳。終止正在進行的測驗,過去拍著他的背,問他怎麼了,是否被同學弄傷,是否吞了不該吞的東西,是否不舒服,是否傷心。他都搖頭。我不斷拍他的背,然後要他呼吸。確認不是身體的問題後,也就放心很多。

他漸漸平靜下來,遞給他一張紙巾,要他張開眼睛,要他趴著休息一下,等會再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

他的哥哥Romain也在班上,問說能否過去安慰弟弟。我要他或許別理會。但他還是去了。

Batispte最後也不說什麼。對小孩我不想太過追究。我看他捲曲在椅子上抱著自己,看著他,也不想太多。在他哭得傷心時我用心的拍著他的背,也就對他說了我的愛。

他們的媽媽前不久才生第三個小孩。小孩的世界是複雜而簡單的,或許他大哭了一場然後化解了一個艱難的問題也不一定。我似乎想起,或許曾經被某種深層的恐懼襲擊。沒有邏輯。中文對他們來說,是陌生到不行的東西。可能突然完全沒意義起來,到作嘔的地步。他是這樣嗎,我一點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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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sbourg au ciel g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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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kia 6500.
04/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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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人兒

我是在這裡買到我的白紗的,Fortunée,翻成中文的話,可以是「幸運的人兒」。

我記得去年冬天我就已經知道這家店的存在。我在網路上尋尋覓覓,終於發現這巴黎唯一的一家二手白紗禮服店。我記得第一次踏進這家店時,對禮服的厚重心生畏懼,每一件都戲劇化、誇大到不行。晃了一圈,完全沒有試穿的情緒,就離開了。想必是心情尚未準備好。

後來婚禮的計畫漸漸成形,我在一個累死人的翻譯工作告一個段落後,在三月初某個閒情的一天,再度踏入店裡。幾乎是一件鍾情,我只試穿了兩件禮服,就決定了屬於我的那件白紗禮服。這禮服像是註定要給我的,我穿上去後完全不需要任何的修改,長度,胸線完全剛好。本以為那是一件三十六號的禮服,想說肯定是太小了。

那天,店裡有位準新娘在鏡前讓裁縫師準備修改她的禮服,她的禮服像加長版的芭蕾舞服,雖不是我的style,但哪有新娘不美的。

後來我的禮服一直放在那,我甚至都忘了她的模樣。今天下班後過去看看,店員問我,我那麼一見傾心,是否還一直覺得喜歡。很高興她還是跟我想像中一樣美,一樣簡單高雅。裁縫師正好也在店裡,於是我穿上禮服,請她做個小暗扣,讓禮服的拖曳往上收,為了行動方便。這個「複雜到不行」的工作(她開玩笑地說)只收了五歐。

我試戴了幾款頭紗,有短的,有長及落地。長頭紗美到不行,可是要九十五歐,還不知道要不要買。

Y還沒見過我的禮服,但我的衣著品味有時會嚇到他,出其不意。

很奇怪的是,有了屬於自己的白紗,再看店裡的每件白紗,都覺得賞心悅目,雖然不見得會想穿在自己身上,但每件都在述說一個幸福的心情,她們會找到愛她們的人,各得所好。我笑著走出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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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獨特性

今天晚上跟叢中老師在散步時,忘了在聊什麼東西,有個回憶突然出現。

我記得自己曾經從一張國中時的照片,得出了一個驚嘆句:原來我是爸爸的女兒,那側面臉的輪廓長得多像。

那是一張好像是演講比賽得名上台領獎還是畢業典禮的照片。其實仔細想起來,這樣的驚嘆句可能掩蓋了一個所有兒童心中曾經出現過的疑惑:自己或許不是父母親生,可能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還是怎樣。更深層掩埋起來的,可能是曾經幻想一個更理想的父母親,比現實中的父母更尊貴,更有錢,更有能力,更能嬌寵自己等等。

我發現自己很晚熟,要到很晚才體認到一個事實:原來每個孩子生下來就有屬於他自己的獨特性!我這個後知後覺可能與自身跟父母區分的獨立之路很晚才開展有關。我記得碩士論文某部分,還愚蠢地在兩派論述中企圖找到標的:克來茵學派強調兒童本身的欲力,與溫尼可強調與環境互動中發展。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不善言詞,就像父親沈默寡言,以為自己多慮、悲觀,就像母親一樣。但今天的我用語言在工作!倘若將來我有自己的小孩,必得用一個不全然陌生也不全然熟悉的眼光看他身上同時具有的似層相似以及獨一無二,這可能是生命中最神奇的部分吧。

現實中的父母或許遠不及理想中的父母。他們多麼脆弱。我們憐惜他們,那些兒童時敏銳感受到的父母悲傷脆弱的部份,也深深地住進了心中,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我想,這也是保護的一種方式吧。所謂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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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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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中老師拍的。他已經替人做過一萬小時以上的精神治療。他跟我說,到第五千小時時,就已經沒有什麼沒碰見過的獨特個案了,於是他會著重傾聽類型之外的那些部分。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也會達到這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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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角色

昨天應該算是我的人生的大日子。我多了妻子的新角色,y成為我的丈夫。

但因為日本的結婚登記實在太便利了,遞件時我們兩人甚至是不需要在場,由第三者轉交即可。所以我們在二月底時,在巴黎家中,就已經慎重地把表格填好,附上我的戶籍謄本日譯本,然後郵寄到日本,y的父母當證人,並委託他們選了一個好日子去遞件,就這樣完成了。

所以其實我們都有些後知後覺。y的母親用手機簡訊告訴他,結婚手續辦理完成。我則是晚上跟y通電話時,講了一堆拉哩拉雜的事後,最後他才跟我說,黑,要告訴妳一個好消息,妳是我妻子了,以後請多多關照。

我正好為我們買了一個行李箱,準備六月的旅行。並且買了兩個皮夾,一個給我,一個給他。店家要把整個店轉賣,做跳樓出清。一個samsonite的行李箱才95歐,真是太便宜了。

原本我擔憂的複雜情事完全沒有,什麼是否需要冠夫姓之類的,至少這些在行政手續的表格中完全沒有出現。但是,當然,我們在日本產生的新戶籍,姓氏是用他的姓,我們同意如此。我的姓名也完完整整地用它原來的樣子出現,只是上面附註上日文拼音,方便發音。

相對地,台灣這邊的手續就顯得霸道多了。外國人被迫要取個中文姓名,也就是說,我的身分證上丈夫那欄所填入的姓名,得要是一個無意義的陌生姓名,要符合中文中慣用的姓氏。橫田被迫要改姓。真的是不三不四。對異文化的接納態度如何,由此可以看出。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部份,我無法接受讓他委屈改姓。目前這部份就先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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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羹

y托我買Toraya的羊羹,要我帶到Strasboug給他,他要藉生日之便,請同事們嚐嚐日本傳統甜點。並且是虎屋的,羊羹中之最。

打算下班後去買的,都在八號線上,順路。我帶本地圖,查好的地址卻忘記帶,只知道在協和廣場附近。我打電話給y,請他方便的話用簡訊傳虎屋住址給我。他發來的信中,除了地址外,還加上一句感謝的話,看得我笑了出來,我們真是相敬如賓。

我選了一條大羊羹跟一盒五條裝的小羊羹,花了將近三十歐元。店員仔細包裝,我看著她,欣賞著緩慢、謹慎動作下產生的美感,十分日本。

第一次發現羊羹還挺重的,袋子沈甸甸的,突然讓我覺得三十歐好像值得,實質的重量盡然可以加深抽象價值之感,這在今日講求輕薄短小的時代,好像有點不可思議。我覺得自己提的是「有份量之物」。

我是吃過Toraya的羊羹的,是真的甜而不膩,非常好吃。好像買的當下沒特別想吃,也就沒有買幾條給自己奢侈一下。

y說史塔斯堡還沒亮起來,耶誕燈飾還沒點上。他問我是否高興,將再度拜訪這個城市。我肯定在生氣什麼,就漫不經心回答說,不知道,故意澆冷水。

為何安排這趟旅程呢?想說每個月他到巴黎看我,雖說是公司補貼車費,但搭兩個多小時的火車,其實也挺累的,那就偶爾我來代勞一下,再加上十一月底這一週在史塔斯堡有個日本文化節,有一些表演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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鸚鵡

工作一天後,又得趕往家裡附近,教兩個女生中文。我通常是上一個半小時的課,有時是上到八點半,有時則是到九點,端看幾點開始,還算是挺自由。昨天第一次在離去前,與她們剛回家的父母打照面。她們的父母忙於工作,經常晚歸。

一個寬敞、透露著冰冷感的家。是因為客廳一大片落地的透明玻璃的關係嗎?我一度以為地板是大理石,其實不然,好端端是木頭,卻一派冰冷。我們都是在廚房上課,一個沒有任何氣味的廚房,但十分光鮮亮麗。

昨晚姊妹兩一起上課,姊姊經常打斷妹妹的思索,說她太笨還是怎樣。她們斷斷續續學了幾年中文,基礎不是很穩固,卻會唱好一朵茉莉花,唱歌時沒有法文怪腔調。簡單的文章不照著念,卻念著自己的幻想。好似中文對她們而言就是嘰哩呱啦,西拉嘩啦,一種兒童般的胡言亂語,純脆的口腔活動,口腔的愉悅。當她們以一些自以為是的聲音讀出一些字時,我好似看到一個隨便在撲口水的嬰兒。寫字亂七八糟,就是鬼畫符。昨晚寫到身體的身,右邊那直直下來的一撇,被硬是拆成了兩半,我只好說,想像一下人直挺的脊椎。

後來整個場面有點失控,姊妹在明爭暗鬥。妹妹成了鸚鵡,不但大聲地學起人話,以誇大的口吻重複著一些單詞,還扮了老師教訓姊姊。當我說,你這樣念不對,妹妹也跟著說,你這樣念不對,發音要讀好。在這樣有些瘋狂的場面,我只好說,我們可是在上中文課,不是在劇場裡演戲。我突然想起上周停課,是因為她媽媽趁萬聖節的假,要跟妹妹一起上劇院。於是我問起了妹妹,上周是跟媽媽去看了哪齣戲,她跟我說,是去看maladie imaginaire,我說,是莫理哀的戲啊。妹妹頓時好像對這位老師出現難得的敬意,可能有點佩服這位中文老師竟然有一點點法國的文學素養,所以整個場稍微冷了下了,氣氛稍微嚴肅起來。

我原本只打算上一個小時,不想太晚回家吃飯,沒想到大家演戲啦、爭鬥啦,倒也玩到時間過得很快,竟然一個半小時就過去了,於是整理了本週幾個新的單字,要她們通通寫上個五遍。妹妹說那寫一千遍行嗎?我說,當然歡迎。

回家時在想著她們一家人會在家裡用餐嗎?母親九點開始煮飯嗎,然後大家十點吃晚餐??

學生時代,在精神病理學課本裡,也讀到關於類似的兒童精神病症狀,似乎這種鸚鵡人話的症狀實屬常見。小病人們空洞地重複著對他們述說的話語,像回音,沒有「進去」,而是彈回去。我的兩位學生已是青少年,卻讓我身歷某種瘋狂情境,一種把語言去意義化的情境,只剩下空洞的聲音,歡愉的口腔自慰。被否定的,是一個經由群體的努力、約定俗成,賦予象徵符號的意義。

他們的父親問我,Ca entre?(是否有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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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家無邊防可言

中國人來台灣,當然歡迎,但請走非中華民國公民的通道過關好嗎??這什麼國家,連最簡單的尊嚴都維持不住。

余晏部落格一篇文章,氣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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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是獨立的

我後知後覺。今晚看了酥餅大網站某段成大學生嗆張銘清的影片,淚流滿面。我真的好難過。

這個國還不成國、到處被欺負、脆弱到不行的國家,還得靠先賢烈士們的壯烈激進。還得野蠻,還得驚心動魄。

這個嬰兒時期的國家。放在搖籃裡隨時可以拿去送人,沒有父母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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