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天後,又得趕往家裡附近,教兩個女生中文。我通常是上一個半小時的課,有時是上到八點半,有時則是到九點,端看幾點開始,還算是挺自由。昨天第一次在離去前,與她們剛回家的父母打照面。她們的父母忙於工作,經常晚歸。
一個寬敞、透露著冰冷感的家。是因為客廳一大片落地的透明玻璃的關係嗎?我一度以為地板是大理石,其實不然,好端端是木頭,卻一派冰冷。我們都是在廚房上課,一個沒有任何氣味的廚房,但十分光鮮亮麗。
昨晚姊妹兩一起上課,姊姊經常打斷妹妹的思索,說她太笨還是怎樣。她們斷斷續續學了幾年中文,基礎不是很穩固,卻會唱好一朵茉莉花,唱歌時沒有法文怪腔調。簡單的文章不照著念,卻念著自己的幻想。好似中文對她們而言就是嘰哩呱啦,西拉嘩啦,一種兒童般的胡言亂語,純脆的口腔活動,口腔的愉悅。當她們以一些自以為是的聲音讀出一些字時,我好似看到一個隨便在撲口水的嬰兒。寫字亂七八糟,就是鬼畫符。昨晚寫到身體的身,右邊那直直下來的一撇,被硬是拆成了兩半,我只好說,想像一下人直挺的脊椎。
後來整個場面有點失控,姊妹在明爭暗鬥。妹妹成了鸚鵡,不但大聲地學起人話,以誇大的口吻重複著一些單詞,還扮了老師教訓姊姊。當我說,你這樣念不對,妹妹也跟著說,你這樣念不對,發音要讀好。在這樣有些瘋狂的場面,我只好說,我們可是在上中文課,不是在劇場裡演戲。我突然想起上周停課,是因為她媽媽趁萬聖節的假,要跟妹妹一起上劇院。於是我問起了妹妹,上周是跟媽媽去看了哪齣戲,她跟我說,是去看maladie imaginaire,我說,是莫理哀的戲啊。妹妹頓時好像對這位老師出現難得的敬意,可能有點佩服這位中文老師竟然有一點點法國的文學素養,所以整個場稍微冷了下了,氣氛稍微嚴肅起來。
我原本只打算上一個小時,不想太晚回家吃飯,沒想到大家演戲啦、爭鬥啦,倒也玩到時間過得很快,竟然一個半小時就過去了,於是整理了本週幾個新的單字,要她們通通寫上個五遍。妹妹說那寫一千遍行嗎?我說,當然歡迎。
回家時在想著她們一家人會在家裡用餐嗎?母親九點開始煮飯嗎,然後大家十點吃晚餐??
學生時代,在精神病理學課本裡,也讀到關於類似的兒童精神病症狀,似乎這種鸚鵡人話的症狀實屬常見。小病人們空洞地重複著對他們述說的話語,像回音,沒有「進去」,而是彈回去。我的兩位學生已是青少年,卻讓我身歷某種瘋狂情境,一種把語言去意義化的情境,只剩下空洞的聲音,歡愉的口腔自慰。被否定的,是一個經由群體的努力、約定俗成,賦予象徵符號的意義。
他們的父親問我,Ca entre?(是否有學進去?)

羊羹
y托我買Toraya的羊羹,要我帶到Strasboug給他,他要藉生日之便,請同事們嚐嚐日本傳統甜點。並且是虎屋的,羊羹中之最。
打算下班後去買的,都在八號線上,順路。我帶本地圖,查好的地址卻忘記帶,只知道在協和廣場附近。我打電話給y,請他方便的話用簡訊傳虎屋住址給我。他發來的信中,除了地址外,還加上一句感謝的話,看得我笑了出來,我們真是相敬如賓。
我選了一條大羊羹跟一盒五條裝的小羊羹,花了將近三十歐元。店員仔細包裝,我看著她,欣賞著緩慢、謹慎動作下產生的美感,十分日本。
第一次發現羊羹還挺重的,袋子沈甸甸的,突然讓我覺得三十歐好像值得,實質的重量盡然可以加深抽象價值之感,這在今日講求輕薄短小的時代,好像有點不可思議。我覺得自己提的是「有份量之物」。
我是吃過Toraya的羊羹的,是真的甜而不膩,非常好吃。好像買的當下沒特別想吃,也就沒有買幾條給自己奢侈一下。
y說史塔斯堡還沒亮起來,耶誕燈飾還沒點上。他問我是否高興,將再度拜訪這個城市。我肯定在生氣什麼,就漫不經心回答說,不知道,故意澆冷水。
為何安排這趟旅程呢?想說每個月他到巴黎看我,雖說是公司補貼車費,但搭兩個多小時的火車,其實也挺累的,那就偶爾我來代勞一下,再加上十一月底這一週在史塔斯堡有個日本文化節,有一些表演可看。